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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三十年来，我从未因祭拜一个亡人而专程去一个地方。但2007年2月12日这一天，我破了例。凌晨四点，乘车前往苏州，行程两百多公里，只为到她的墓前为她献上一束鲜花。
    她叫林昭。
    1968年的一个暮春时节，年仅36岁的她在提篮桥监狱被当权者的爪牙从病床上拉起，秘密处决于上海龙华。三天后，警察来到她的老家苏州，向她母亲索要了五分钱的子弹费。她的母亲明白原委后当场昏倒，不久便发了疯，病死于上海街头。
    我知道，在这个弥漫着谎言和暴力的年代，在这片隐埋着大量血迹的中世纪遗土上，她的名字至今仍然不被众人所知。因此，我愿意在这里略述一二，让我们记得，在那个离我们并不久远的年代里，生活过这样一个鲜活而绚烂的生命，在那个离我们并不遥远的地方，长眠着这样一颗高贵而孤独的灵魂。
                                                     二
    林昭，女，生于1932年，殁于1968年，江苏苏州人。1954年，她以江苏省文科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北京大学，次年，做校刊编辑，并加入北大诗社，任《北大诗刊》编辑，后参与创办文艺杂志《红楼》，被大家称为“红楼里的林姑娘”。
    1957年春天，毛泽东发动了一场旨在消灭异己的“阳谋”运动，鼓动广大知识分子及社会各界，向共产党提意见。这就是所谓的“引蛇出洞”。满怀爱国赤诚和一腔热血的北大学子不明就里，很快便做出了反应。5月19日，中文系学生张元勋、沈泽宜贴出了北大——也是全国高校的第一张大字报《是时候了》。诗中写道：
    是时候了
    年轻人放开嗓子唱
    把我们的痛苦和爱情
    一齐都写在纸上
    不要背地里不平  背地里愤慨  背地里忧伤
    心中的甜酸苦辣都抖出来  见见天光
    即使批评和指责
    急雨般地落在头上
    新生的草木从不害怕太阳的照耀
    我的诗是一支火炬
    烧毁一切人世的藩篱
    它的光芒无法遮拦
    因为它的火种来自“五四”
    ……
    5月22日晚，在北大十六斋东门外的马路上开展了一场激烈的斗争，一大群左派党员对张元勋轮番讨伐。正在恶浪滚滚，风狂雨急的时候，身材娇小的林昭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站到桌子上，大声说：“今天晚上开的是什么会？是斗争会还是演讲会？斗争会是谈不上的，因为今天不需要斗争，你们是要斗争张元勋吗？他有什么值得你们斗！是触犯到你们的喉管子了吗？”话未说完，就有人在黑暗里叫嚣：“你是谁！叫什么名字？”林昭正义凛然，大声应道：“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问我！是公检法吗，还是便衣密探？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姓林，双木林；昭，刀在口上之日。今天，不管是刀在口上，还是刀在头上，不考虑了！既然来了，就不考虑刀在哪里！”是夜，林昭喝酒大醉，此后卧床两天。从此她什么话也不说，每日在善本书库里静读。
    当年秋天，林昭等一批北大青年学生被打成右派，林昭被遣送至人民大学新闻系资料室劳动改造。1960年，中国大地饥荒蔓延，饿殍遍野。待业在家的林昭给她远在甘肃劳动改造的“右派”同学刘发清寄去了35斤粮票，她在信中说，我知道你现在很困难，我也很困难，但是我很瘦，吃的也很少，所以把这点粮票节约下来的粮票寄给你……刘当时已经被饿得双腿浮肿，接到信和粮票的时候，他大哭了一场，然后给林昭回了一封信，除了表示感谢之外，他还很诚恳地对林昭说，希望你好好改造，早日摘掉“右派”的帽子云云。林昭回信说，“吾与足下同舟人也，舟若靠岸，吾亦可登”。
    同年秋天，在甘肃农村劳改的一批“右派”学生和个别有良知的地方官员为了唤醒社会良知，在兰州大学历史系学生张春元牵头下，创办刊物《星火》，传播自由民主思想。他们与在上海的林昭取得联系，决定合作编辑。其后，林昭在这个刊物上发表两首长诗《普罗米修斯受难的一日》和《海鸥之歌》。也就是因为这两首诗让林昭再度获罪，被判刑八年，关押在上海提篮桥监狱。该刊物的主要领导人张春元几年后遭到枪决，同案被捕者竟有39人之众。
    在狱中，林昭遭受到了人间最惨无人道的刑罚和摧残，但与众不同的是，她从不向极权和暴力低头，从不说一句违背自己良心和良知的话。在判决书下达的时候，她拿起笔来逐字逐句，一一反驳。她写《绝食书》，云：“一息尚存，此生宁愿坐穿牢底，决不稍负初愿，稍改初志。”一个文弱而美丽的江南女子，在那样一个血腥的年代里，居然如此决绝和勇敢，以中国之大，能有她这样勇气、胆识的究竟能有几人？
    服刑期间，一度令她家人很奇怪的是，她每次总是要家里给她带来大量的白被单，后来才知道，她是割破自己的血管，在这些白被单上写血书。在狱中，林昭以这样的方式一共写下了大约三十多万字的文章和诗歌。她给《人民日报》写过三封信，控诉自己的冤情，并勇敢地发表自己对时事的见解。其中的一封信中她写道，“长期以来，当然是为了更有利于维护你们的极权统治和愚民政策，也是出于严重的封建唯心思想和盲目的偶像崇拜双重影响下的深刻奴性，你们把M当作是披着洋袍的真名天子。竭尽一切努力在党内外将他加以神化，运用了一切美好辞藻的总汇和正确概念的集合，把他装扮成独一无二的偶像，扶植人们对他的个人迷信。”她在诗中写道：
    双龙鏖战玄间黄
    冤恨兆元付大江
    蹈海鲁连今仍昔
    横槊阿瞒慨当慷
    只应社稷公黎庶
    哪许山河私帝王
    汗惭神州赤子血
    枉言正道是沧桑
    对于中国的未来，她以她的思考写道，“诚然，我们不惜牺牲，甚至不避流血，可是像这样一种自由的生活，到底能不能以血洗的办法，让它在血泊当中建立起来呢？中国人的血向来不是流得太少，而是太多，即使在中国这么一片深厚的中世纪遗址之上，政治斗争是不是也有可能以较为文明的形式去进行，而不必诉诸流血呢？”
    1966年5月，刚刚刑满释放仍在接受监督劳动的张元勋偷偷来到上海，以男朋友的身份到上海提篮桥监狱看望林昭。当日，林昭在十数名全副武装的狱警解押下与张元勋会面，她身穿白衬衫，一头青丝已经白了将近三分之一，她从监牢中走出来，见到张元勋，她嫣然一笑，此时此地的一笑，令满座骇然。张元勋给她带来几盒牛奶份和一些蛋糕，林接到蛋糕后，突然回头，对站在她身旁的深情肃然而紧张的狱警大喝一声：“给我倒杯水来！”然后，从容地就着水将蛋糕吃下。临别时，林说：“我也送你一件东西。”她的礼物是一只手工叠的帆船，寓意“乘风破浪会有时，只挂云帆寄沧海。”
    因林昭在狱中自始至终的不妥协，不屈从。终于在1968年4月29日被当权枪杀，时年不到36岁。临刑前她用自己的鲜血在监狱的墙上写下：“历史将宣判我无罪！”
                                                     三
    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在林昭牺牲后的第三十八个年头，即2006年，我看到了一个关于她的记录片。坦率地说，它深深地震撼了我的灵魂。于是，在这个冬天的某一天夜晚，我和恩师S教授，挚友Z先生相聚在城西某一间酒肆时，我提出了想去苏州祭拜林昭之墓的想法。他们当即表示，要和我一同前去。
    2月12日凌晨四点多，我们来到南京火车站，顶着拂晓前最浓重的夜色出发了。到苏州后，乘游4公交车先到了木渎古镇。因为林昭的衣冠冢就在木渎旁边的灵岩山上。S教授有一早年同事住在木渎，于是他就给他的同事许老师打了电话，相约同去灵岩山。
    有意思的是，当如今许多人从全国各地前往这个小镇看望、祭拜林昭的时候，这位60多岁的木渎原住民许先生竟茫然不知林昭为谁。听了一些介绍之后，他才睁大眼睛问：“你们就是因为这个到苏州来的吗？”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一一打量我们的神情，仿佛要从中要察觉些别的答案，然后就笑了起来。
    午饭后，我们租了辆车子，来到灵岩山下。车资十元。
    下了车，就是一条上山的小路。一片松柏繁茂之中，蜿蜒着一条窄小的上山的小路，旁边全是密密麻麻的墓碑。这时候，几个农家妇女见到我们，迅速从屋子里奔了出来，跟在我们旁边，说：“是去看林昭的吧。”然后，其中一个就说：“前几天才有一次公祭，都是大学的老师，很多人呢。”
    我们都不愿再多说话，我和Z先生手里各捧着一束鲜花，S教授和许老师走在后面。向上路了大约两百米，几个妇女快速超过我们，来到一个墓碑前，用带着的帚开始清扫前面的杂物。我看到了，这个墓碑的正中镌刻的是“林昭之墓”，它低矮，普通，与这片丛冢中的其它墓碑没有任何不同，唯一的区别是，在它前面的一方台子上摆放着一片菊花，花瓣还很新鲜，说明刚刚才有人来过。
    我们将从镇上买来的鲜花安放到了碑的两边。Z先生献的是一束大红的玫瑰，我送的是一把素白的菊花。这一红一白分立在墓碑的两边，像极了这悠远而繁复的岁月。
    我们一一给林昭鞠躬。我们的默然和整肃，让一直唧唧喳喳向我们讨要“带路钱”的几个妇女也终于闭上了嘴巴。这时候，有一个50来岁的中年人过来了，他长居于德国，老家在苏州，每年回来给他的父母祭扫一次，而每次都要顺便来看看林昭的墓。今天，恰好遇上我们了。
    S教授和许老师鞠完躬之后，先到一边休息去了，而几个当地的妇女在得到我们的一点“带路钱”之后，亦作鸟兽散了。墓地前，只剩下我和Z先生。我问Z先生： “你说，我们纪念林昭，意义究竟在于何处？”Z先生想了下说：“在我心中，林昭是永生的，她的生命如此炽热，不应，也不会因时间流逝而被人们忘记。”我想了下，说：“我想，林昭的意义也许在于两点。一，在她身上，我们可以看到他们那代人共有的轨迹，这个轨迹因她的真实而显得如此清晰。少年时倾向革命，同情并真诚地相信、热爱共产主义，后来在残酷的事实面前痛苦地觉醒，但，在强权面前，这种觉醒的表达却遭来了杀身之祸。二，她与大多同时代人的不同在于，她从不愿意苟且，不愿意委曲求全。其实，她的见解和主张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高明，只不过，大多数人为了求生，选择了沉默或苟且，而她却选择了抗争与呐喊。正是她的勇敢和率真，才让我们在回首那个无边黑暗的历史天空时，看到了一丝微弱，但动人心魄的光亮，也正是因为她的存在，才让我们还不至于对我们这个民族，和这个民族的人民完全失望。其实，我们都应该感谢她，是她为我们这个怯懦、卑微而又多灾多难的民族留下了最后一点希望与尊严。”
    言毕，我们一起叹了一口气，不约而同地，又一起抬起头来，仰望天空。我看到，阳光依然悬挂在天上，它穿透浓荫，星星点点地落在我们身上……